意想不到的拍卖结果：怎样算是一份优秀的文物介绍？

当11月初佳士得伦敦秋拍的最终结果出来后，不少人都被“震”了一下：什么，最贵的居然是他不是她？——我也是如此——虽然我是个完全不懂收藏的外行人，但预展的时候，从自己对文物的了解出发，无论是从材、工、型的艺术性和稀缺性，代表所属时代阶层的历史内涵，还是从其传奇的出处、有序的传承来看，我都坚信她会是当之无愧的本届“拍卖之王”。

最终她也确实不负众望地拍出了1,522,500英镑，算得上是意料之中。

——这么说来，意外的不是她的拍卖出了问题，而是另一件“他”的异军突起大大超出了预期。

他是一件“西汉镂雕兽首黄玉带钩”，成交价是2,902,500英镑，几乎是她的一倍。

这种感觉，就好像高考填报志愿时，大家都默认顶尖名校的竞争过于激烈，而悄摸摸地一窝蜂去填报了相对不那么受瞩目的第二梯队名校，结果将第二梯队名校的录取线抬高到了瞠目结舌的程度。

当然这只是我的个人感受。在藏家眼中，对一件文物的考量显然不止是工艺、历史、传承等方面的因素，还要考虑个人和市场的喜好、投资的收益和便利等等。

本文想讨论的不是已发生的现象，而是想从佳士得拍卖行提供的这两件展品的说明文字，来分享下对文物价值的个人理解。

从佳士得拍卖行的官方小程序能获得关于这一组拍卖品的介绍信息，来自“佳士得国际资深学术顾问苏玫瑰”，我摘录第一段如下（原文为繁体字）：

看完时我想，这样的拍卖品介绍，是拍卖行的常规格式吗？

在我看来，这段文字针对拍卖品本身的有效信息太少，仅是一些基础信息和主观感受的拼揍。例如：

讲完“工艺异常繁复”后，转去科普“错金银工艺的作法”——这些应该在背景知识介绍中，而不应该在拍卖品描述中。

提到了“尺寸尤大”，却没有介绍具体“大”了多少——假定阅读者不知道什么是“错金银”，却假定他们知道承弓器的正常尺寸。

“自古以来，皇帝以龙自居，皇后以凤”，“由是观之……可能属皇帝御用”——这样想当然的描述没有体现出“资深学术顾问”相应的学术素养。

如果说第一点是缺少行文逻辑，第二点是错误判断受众，都还能解释为可以忍受的个人风格，第三点可就真的暴露了写作者在学术上的缺失。

接上文的全部介绍

——“自古以来，皇帝以龙自居，皇后以凤”，其中的“自古”是自什么时候，包括战国吗？即算属于“自古”，古头、古中、古尾的“皇帝以龙自居”还有很大的差别，如最初一位以龙自居的皇帝和后来跟随的皇帝、中间进行改革的皇帝、最后终结的皇帝，都有完全不同的文化意义，那处于不同文化意义中的“龙”也就有不同的文化价值，反映在收藏市场就是商品价值。

也就是说，在对文物的文化属性进行研究和描述时，分清楚所处时间的前后边界是做学术的基本前提，也是界定其文化价值的重要前提。

或许有人说，这是收藏，不是学术研究，收藏判断文物的价值和考古、历史等学术角度的判断标准不一样。想一想，就以这对镂空错金银承弓器为例，她上面如果是“龙、凤”形象，那“龙、凤”形象是承前，是启后，还是对后世主流的“龙、凤”形象产生了间接影响——三者对文物的收藏价值也是有很大区别的。

相比之下，我们来看看“西汉镂雕兽首黄玉带钩”的文字描述，来自苏芳淑博士：

苏博士对他的介绍包括六个段落：

第2段是对器型“带钩”的介绍。这一段纯属科普和文献的陈列，没什么新意，文博专业本科生就能完成。不过国际拍卖包括国外博物馆对于器型的介绍都会占用不少篇幅，我想主要是给不熟悉中国文物的浏览者准备的。

第3段是介绍器物造型和工艺的稀缺性。

第4段是介绍器物纹饰和艺术的独特性。

第5段是对器物的历史和出处进行推测。

以上三段中都用可靠的实物做了横向比较，从各个方面提升器物的可信和价值。

第6段对器物进行总结。两句话虽然是有点上头的商业自夸，但是承接前文给出的稀缺、独特与来历，就显得是接受范围内的广告，而不是强行抒情式的拔高。

两相比较，她和他的介绍高下立判。

不过需要提醒两点：

我绝对不是说，她和他的最终拍卖价格是由于介绍的差距而相差如此之大；只是指出，两份介绍的学术程度会对欣赏者于两件文物的价值判断形成参考性的影响。

“他”的介绍尽管比“她”的介绍在逻辑结构、学术严谨、价值挖掘上要好许多，但也只是相对而言，还算不得是优秀（当然，能够满足提到的三点已经是高于合格了）。

那什么样的文物介绍才称得上优秀呢？是我的话，会用“学术的抒情”来形容一份优秀的介绍。

——其实不光是对文物，对艺术品都是如此。

记得小时候的语文书里，有不少课文的抒情都挺别扭，要么是来得没有根据，要么是过于激荡。

我以前觉得是缺少情绪积累的过程，现在觉得更可能是作者缺少分析和表达感受的能力。

那种感觉就好像是，一位大师一个劲地对着董其昌的书法“好啊妙啊神来之笔呀”的抒情，若是问他好在哪里，他通常只是留下一句“等你境界到了，就懂了”——不要埋怨大师故作高深，他可能只是缺少表达自己感受的能力。

（话说回来，我们身边又有多少人具备这种能力呢？）

扯远了，说回“学术的抒情”。学术是指对文物的描述有理有据，不仅是能发现、感受到文物的价值，还能分析出文物的价值所在；抒情是在学术的基础上，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情感上的共鸣，并且恰如其分地表达出来。

学术是客观，抒情是主观；只有客观的学术显得冷漠，只有主观的抒情容易自嗨。

做到二者兼顾，是有难度的。

不过想想那些设计、制作了“战国镂空金银错承弓器”和“西汉镂雕兽首黄玉带钩”的工匠，他们数千年前无中生有般地把美通过手艺表达在具体的器物上；比起只需要大胆地去感受就可以的我们（从这个角度说，是他们足够美，我们才能轻易感受到），又不知难到哪里去了。

你觉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