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至晚秋,我总会想到那幅古画,那位古人,那个颇有诗意的场景。在中国数千年绘画艺术史上,极少有济南相关的传世之作。而赵孟頫和他的《鹊华秋色》作为国之瑰宝,其所描摹的十三世纪末济南城北晚秋景象,精美绝伦,......

每至晚秋,我总会想到那幅古画,那位古人,那个颇有诗意的场景。
在中国数千年绘画艺术史上,极少有济南相关的传世之作。而赵孟頫和他的《鹊华秋色》作为国之瑰宝,其所描摹的十三世纪末济南城北晚秋景象,精美绝伦,如诗如梦。它之于济南人,已不仅是妩媚的水墨丹青,而更像是慰藉心田的灵丹妙药。

而正是这一横一立的两座山峰,夹河对峙,形似双阙,是通往大海的济水下游最后的两座山峰,古人形象地称之为“海门”。明代《历乘》的编纂者济南人刘敕诗咏华不注:“乱石堆云立,孤峰入碧天。杯浮银汉水,袖挽海门烟。帆影清流外,湖光落照边。好乘白鹿去,蓬岛觅群仙”。他将通往蓬莱仙境的鹊华海门之万千气象描绘得令人神往。

明崇祯《历城县志》中《鹊华烟雨》插图
不仅如此,鹊华二山作为济南城最北端的两座山峰,其门户的意味绝不只是象征。旧时鹊山对岸有大清河(黄河)泺口码头及泺口镇,而华山脚下有小清河黄台码头和黄台村,两山脚下自古就是鲁西商贸集散中心,来自中原各省的粮食、煤炭、皮货等用商船经大清河运抵泺口,而鲁北、鲁中各地的食盐、木材等经过小清河抵达黄台,然后转运省城及各地。大小清河桅杆林立,商船见首不见尾,码头上更是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晚清时期由泺口码头北望鹊山(历史照片)

民国时期泺口码头的繁忙景象(历史照片)

民国时期华山脚下小清河中的帆影及码头上堆积如山的盐垛(历史照片)
北京城向有“京南无山”之说。自京津径直南下,跨越广袤的华北平原,最先见到的山峰便是鹊华二山。也正因于此,上世纪初建造的津浦铁路泺口黄河大桥,其北端倚靠鹊山东侧山根,南段跨越泺口黄河大坝,天堑变为了通途,鹊华作为济南北部门户与要冲也更加名副其实。

民国时期的鹊山与黄河铁路大桥(历史图片)

黄昏中的鹊山(摄影牛国栋)
鹊华二山不仅拥有天时与地利,其文化内涵与底蕴深厚,更非一半山峰能与之比肩。鹊山之名源自两个传说,一说古时每逢夏秋,鸟鹊翔集于此;又说神医扁鹊曾在山下行医、炼丹。古时山上建有鹊山院、鹊山亭,今山脚西侧存扁鹊墓,近年墓前立扁鹊石雕像。鹊山远望如翠屏,“翠屏丹灶”为古时“历下十六景”之一。

仰望鹊山(摄影牛国栋)

鹊山脚下扁鹊墓(摄影牛国栋)
宋以前,鹊山脚下一片汪洋,鹊山像座孤岛。唐宋八大家之一的曾巩,来齐州(今济南)任知州时游历鹊山后写下《鹊山》诗:“一峰孤起势崔嵬,秀色挼蓝入酒杯。灵叶已从清露得,平湖长泛宿云回”。

黄河坝下秋色(摄影牛国栋)
华不注山,当地人简称华山,“华”古通“花”字,“不”读为“跗”,意为花蒂。北魏郦道元《水经注》描绘此山:“单椒秀泽,不连丘陵以自高,虎牙桀立,孤峰特拔以刺天,青崖翠发,望同点黛”。山名最早见于《左传·成公二年》中的“齐晋鞌之战”,在战国时期这场著名战役中,齐晋反恶而交战。齐大败,被晋师追赶绕华不注三周,最后与晋议和。

秋日华不注之一(摄影牛国栋)

秋日华不注之二(摄影牛国栋)
与鹊山一样,宋之前的华山脚下烟波浩渺,碧波万顷,名莲子湖,其水域比鹊山湖大许多,与老城北侧连为一体。当年诗仙李白登临华不注时走的应是水路。他在其《古风》五十九首的第二十首诗中写道:“昔我游齐都,登华不注峰。兹山何秀拔,绿翠如芙蓉。”芙蓉,即荷花,以此描绘湖水映照华峰的美丽景象。

秋日华不注之三(摄影牛国栋)
曾巩在济南任上修筑了老城北水门,使其调节水位,又能行洪,还通舟楫。那时起,从大明湖乘船穿过北水门可直抵华山脚下。金天会八年至十五年(1130—1137),北齐刘豫在华不注山阴筑下泺堰,将发源于趵突泉的泺水导入济水故道,取名小清河,将原来的清河改称大清河。也正是从这一时期开始,莲子湖水位逐年下降,济南城北的浩瀚湖泊,也逐渐演变成为沼泽、水田与阡陌交织融合的水乡景象,也就有了赵孟頫《鹊华秋色》所描绘的大致风貌。

摹赵孟頫肖像(清)汪恭
赵孟頫(1254-1322),字子昂,号松雪道人,吴兴(今浙江湖州)人,南宋末年至元初官员、书画家、文学家。他出身皇族,系宋太祖赵匡胤第十一世孙。转仕元朝后,深得世祖、武宗、仁宗、英宗等四朝皇帝赏识与器重,官至一品,这也是他曾备受诟病的主因。他博学多才,通诗文,晓律吕,擅书法,真、草、隶、篆无所不精,尤以楷、行书著称于世,与欧阳询、颜真卿、柳公权并称“楷书四大家”,人称“赵体”。在绘画上,他开创元代新画风,人称“元人冠冕”。
至元二十九年(1292),他被任命为同知济南路总管府事,与妻子、书画家管道升一起,在济南度过了两年多时光。他理政、兴学、断案等成效卓著,为人称道,即所谓“府事清简,民间安静”。公务之余,他饱览趵突泉、大明湖、千佛山等济南名胜,并赋诗撰文,尤以《趵突泉》诗最为著名,诗中颂扬趵突泉,也把华不注、大明湖打包进去:“泺水发源天下无,平地涌出白玉壶”,“云雾润蒸华不注,波澜声震大明湖”。

赵孟頫行书《趵突泉》诗作
后面这两句诗由济南现代书法家金棻题写并制作成楹联,悬挂于趵突泉畔泺源堂抱厦立柱上,但在这里,“澜”字成为“涛”字。而台北故宫博物院所藏赵孟頫行书《趵突泉》中即为“澜”字。为何更换、何时更换为“涛”字语焉不详,但绝非始于金棻。元明清及民国时期历代赵氏作品刻本中,“涛”字流传甚广。乾隆年间刊印的任弘远编纂的《趵突泉志》和《历城县志》中引用此诗,也是用的“涛”字。
赵孟頫在济南的书法创作很多,其中以他来济南第二年写就的《道德经》最为著名,其卷首为赵孟頫所绘老子像,线条圆润流畅,栩栩如生。通篇小楷5162字,技法全面,毫无破绽,完美无瑕,被后人赞誉为“笔力极精妙,有未易形容者”。其夫人管道升擅书法,善画墨竹,“晴竹新篁”之法为其首创。她平日礼佛,每年秋天还必抄经书一卷,送到位于济南城南门内西侧的福寿禅院。赵孟頫也写过《济南福寿禅院记》。

赵孟頫小楷《道德经》

赵孟頫在韩滉《五牛图》上题跋三则
作为文人的赵孟頫不只吟诗作画与书写,还酷爱书画收藏与鉴赏。他将从大都(今北京)求得的中唐宰相韩滉所绘《五牛图》带来济南,称此画“神气磊落,希世名笔也”。他在老城东门外东仓官舍内为此画题跋,后将此画送回老家吴兴重新装裱。这幅中国十大名画之一竟因赵孟頫与济南有过美丽邂逅,也将济南及东仓之名永远留在这幅传世之作上。他在济南还见到了北宋“三大家”之一的董源之画作《江村春日》手卷,认为其“幽深平旷,兴趣无穷”,他受此启发,画风从此转向“复古”,追求五代和北宋画家常有的开阔、幽远、旷达之意境,《鹊华秋色》便是他的此种尝试。


济南臧家屯出土的赵孟頫篆书刻石(现藏于济南市博物馆)
除官舍外,他选择在济南城西北小清河南岸,靠近泺口的砚溪村洗砚泉畔建有宅邸。这里距鹊华二山很近,四周皆为稻畦荷塘,赵孟頫从宅院里便可轻松观望鹊华二山。清人王士禛《香祖笔记》记述道,此地园圃之中“有泉,相传赵松雪洗砚泉也。一日,园丁治蔬畦,得石刻于土中,洗剔视之,乃松雪篆书二诗”。其中一首有“抱膝独对华不注,孤襟四面天风来”的诗句,应是当年赵孟頫在此生活的真实写照与感受,居在此,也为他后来创作《鹊华秋色》提供了先决条件。如今,砚溪村(后并入臧家屯村)、洗砚泉、赵氏宅邸都早已旧迹不在。令人欣慰的是,那块高69厘米,宽79厘米的赵孟頫篆书刻石,现藏于济南市博物馆内。

华山之阴的赵孟頫与周密塑像(摄影牛国栋)
元贞元年(1295),赵孟頫返回大都,在翰林国史院修《世祖实录》。这一年夏天,他抱病辞官返回老家吴兴德清县。当年腊月,其挚友、画家、鉴赏家周密到赵府拜访,赵孟頫向周密出示了自己从大都、济南收藏的唐宋书画珍品,其中有法帖4件、古画25幅。而周密则聊起自己祖籍济南华不注脚下,先人在北宋灭亡时随宋高宗赵构南渡落户吴兴,他从未回过老家,却给自己取了个“华不注山人”的别号,流露出深切的思乡情愫。为此,赵孟頫凭记忆创作出《鹊华秋色》送给周密,以慰藉好友的乡愁。前面提到的那首《趵突泉》诗与书法也是为周密而作,周密自然大悦。
《鹊华秋色》以清泠的色调描绘了鹊华二山一带之深秋景象。近景中的秋水与远景中形如牛背的鹊山和状若三角的华不注之间,草木林森,落叶萧萧,蒹葭苍苍。山羊四五只,茅舍八九间,轻舟有数叶,打鱼者几人。画中左下角所表现的利用搬网打鱼的情形直到1970年代还可以在小清河沿岸看到。画里所呈现的那种旷远、恬淡、肃穆、孤寂之美,流露出淡淡的伤感与凄楚,赵孟頫以此将自己远离尘嚣,追求田园简朴生活的人生诉求与周密对家乡故土的怀念和眷恋高度契合,也使这幅名画成为赵孟頫的代表作。


《鹊华秋色》在中国书画史上所占有的重要地位,与其传奇式的流转收藏轨迹有着必然联系。周密年迈之时,将此画转赠他人后,元代当朝的一些大学者如虞集、杨载、范椁、张雨、欧阳玄等均传观此画并在上面留印或题跋。至明清时期,收藏家钱浦、文徵明、项元汴、董其昌、梁清标及纳兰性德等都有收藏此画的烙印。康熙年间,与康熙过从甚密的书画鉴赏家梁清标将此画献给清廷,终由御府收藏。
乾隆大爱先祖传下来的这个宝物,他不但亲笔题写大字标题于引首,还在此画空白处加盖了许多枚玉玺并题写了九则跋,从此该画被列入御藏目录《石渠宝笈初编》。更为有趣的是,乾隆十三年(1748)他来山东巡狩至济南后,目睹鹊华秀色,想起了此画,遂派人快马回京,从御府中取来画卷,按图索骥,与现实场景进行比对,并发现了赵氏在画上题跋中所谓华不注“其东侧为鹊山也”是弄反了方向。末代皇帝溥仪也在画上加盖了玉玺。1949年,蒋介石政府将这幅价值连城的名画带到了台湾,现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
秋日华不注之四(摄影牛国栋)
远的不晓,自1990年代以来,有专家学者对《鹊华秋色》的真实性提出异议,主要观点认为此画及题款系元末画家、赵孟頫入室弟子俞和,或明弘治年间画家詹僖等人的伪作,也有人从“笔墨技法”考据此画非赵氏所为。而以著名美籍学者、中国书画鉴赏家高居翰、李铸晋为代表,对《鹊华秋色》的真实性坚信不疑。
华山前“鹊华秋色”石坊(摄影牛国栋)
李铸晋在其专著《鹊华秋色——赵孟頫的生平与画艺》中充分阐述并得出结论:“从画外证据方面,我们可以很完整地追溯到这幅画迹自赵孟頫题识,一直到今日珍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其间的历史。《鹊华秋色图》所享的声誉显而易见,很少中国画迹像它一样有完整的记录可考┈┈就年代次序来说,其历史也颇合理,并无严重的出入。至于纸质、织锦、印章、题跋和装裱等证据,亦很可信,绝无瑕疵。凡此种种因素,从中国传统的鉴赏学着眼,都证实了这幅画是赵孟頫的真迹”。
鹊山脚下由济南书法家魏启厚题写的“鹊华烟雨”石碑(摄影牛国栋)
鹊华二山一直矗立在那里,春去秋来也亘古不变。一幅画,一个人,带给一座城市的佳话,也一直会传续。